春來俗語話“年愁”
□ 郭建榮
春節(jié)是中國老百姓的狂歡節(jié),在這個節(jié)日里,人們除舊布新、放炮貼聯(lián)、張燈結彩、守歲熬夜,歡天喜地,其樂融融。不過這個節(jié)日對于我們從困難時期走過來的人來講,對于一些沉浮商海的創(chuàng)業(yè)者來講,并非只有歡聲笑語,其間也夾雜著幾分隱憂。既然有人將對故土的眷戀稱作“鄉(xiāng)愁”,我們不妨將這份對年關的復雜心情稱作“年愁”。下面我將結合老家呂梁孝義一帶的風俗民情和兒時記憶、老年心境,用方言俗語談談這份“年愁”。
孝義籍著名作家馬烽曾在他的《劉胡蘭傳·新年新歲》中生動地描寫了晉中平川一帶老百姓喜氣洋洋過大年的景象。席間胡蘭妹妹愛蘭高興地說:“要是天天過年就好了!”誰知他的爺爺卻說:“要是天天過年,那就把大人們愁死了!”接著胡蘭爺爺用“小孩兒盼過年,大人愁臘月”這句俗語,講述了舊社會年關難過、責債難逃的困境。是的,在舊社會像楊白勞那樣的佃戶何止一家兩家?拆鍋倒灶、東躲西藏的也大有人在。孝義方言中就有這樣一句晦澀吊詭的俗語,蘊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密碼,有道是:
“得病的麻麻,加病的粥兒;要命的餳瓜兒,救命的煮角兒。
從臘月初一開始,孝義即沉浸到年的氛圍中,臘月初一要吃“麻麻”(麻豆,其做法是先將黃豆在水中泡脹、凍皺后再上鍋干炒,食用時韌勁十足,味道很香),以“咬災避禍”;臘月初八要吃“粥兒”(臘八粥),以慶五谷豐登;臘月二十三要吃“醯瓜兒”(一種麻糖),以祭灶求祥;而正月初一則一定要吃“煮角兒”(水餃),以交接好運,招財進寶。這樣一條反映祭饗和美食的俗語,怎么能與“得病”“加病”“要命”“救命”扯上呢?幾經(jīng)采風問俗,我才知道里面的學問。原來這條俗語反映的是多年形成的臘月催債習俗。當?shù)孛糠昱D月,債權人便會上門討債,走馬如燈,日甚一日:于是債務人臘月初一吃“麻麻”之日便招討債,是為“得病”;臘月初八喝“粥兒”之日便又遭催債,是為“加病”;臘月三吃“餳瓜兒”之日再遭逼債,是為“要命”;而大年初一“煮角兒”之日,債主也都回家過年了,這頓匾食便成了債務人“救命”的大餐。這句俗語以借代的修辭手法,即以特定民俗食物指代特定時節(jié)的方法,生動反映了債務人度節(jié)如劫的窘迫。在現(xiàn)代,債權人電話一響,債務人也心里發(fā)慌,其阮囊羞澀之態(tài)也是難以言表的。
“熬年”原來也是一種“年愁”。據(jù)說古代有一種叫年獸,頭長觸角,尖牙利齒,兇猛異常 ,每逢除夕便會出來食人傷生,殘害百姓。于是人們便燃放爆竹、張貼紅聯(lián)、燃旺爐火,相約守夜,以防不虞,久而久之便相沿成俗。這種傳說,既可能與年關逼債的習俗有關,也與人避邪免災的心理有關。現(xiàn)代社會的快節(jié)奏、高壓力,往往也會給人帶來一些不安,如高考的壓力、就業(yè)的不易、婚約的縹緲、創(chuàng)業(yè)的風險、養(yǎng)老的艱難等等,都會給人帶來些許憂愁。
其實所謂年獸就是“年齒”“年輪”。俗話說“歲月不及念,一晃又一年”,“一年一歲一芳華,一光一景一流年”,驀然回首,有人再見,有人不再見,不禁令人無限生悲。陶淵明《雜詩》中那句“盛年不重來,一日難再晨,及時當勉勵,歲月不待人”?的詩句,道盡了人們的“年愁”。
“年愁”這個詞好像始見于署名南梁人的一首詩,內容是:“年愁今夜未到鄉(xiāng),臥思可哀笑南梁。茶乳流縱初消雪,廂蕩妃姬悲滿巷?!钡辣M了一位客居異鄉(xiāng)的詩人思念故園的復雜情感。其實“年愁”遠不限于此,年來回味兒時、回味家鄉(xiāng)、思念親人,咀嚼歲月,幻想未來,也何嘗不是一種年愁呢?年關將過,春訊已至,我們在回味過去的時候,也要學會敬畏時光,珍惜當下,放眼未來,網(wǎng)絡上那句“風有約,花不誤,年年歲歲不相負”,應當是我們對待時光的基本態(tài)度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