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甄青

第二章 主題的深掘：現(xiàn)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圖譜

通過上述題材分類的梳理，我們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成錫鋒詞作雖然題材廣泛，但始終貫穿著幾條清晰的精神主線。這些主線相互交織，共同構成了現(xiàn)代知識分子復雜而真實的精神圖譜。

第一節(jié) 入世與出世的矛盾張力

成錫鋒詞作中最核心的精神矛盾，是入世情懷與出世向往之間的張力。一方面，作為一位長期在體制內(nèi)工作的知識分子，他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經(jīng)世濟民的抱負；另一方面，仕途的艱辛、現(xiàn)實的復雜，又使他常常產(chǎn)生歸隱田園、超然物外的念頭。這種矛盾在其詞作中反復呈現(xiàn)，成為貫穿始終的精神主線。

入世情懷的表現(xiàn)，如《鷓鴣天·立法論證》所寫：“良法出臺仰至公，衡情酌理古今同。直言不諱寧非愛，尸位無為豈是忠。// 明大義，獻丹衷，金聲擲地恥虛空。蒼天若為生民計，眾志真能奏茂功?！睂⒘⒎üぷ饕暈椤盀樯裼嫛钡纳袷ナ聵I(yè)，“直言不諱”“金聲擲地”正是其責任擔當?shù)捏w現(xiàn)。又如《鷓鴣天·解決執(zhí)行難》：“萬事誰求忍便安，常因毫末起爭端。殺人償命民稱是，欠債還錢古亦難。// 人勝訴，案空懸，執(zhí)行到位理當然。部門聯(lián)動成合力，共濟猶勞獬豸冠。”對司法工作的深入思考，對“執(zhí)行難”問題的切中肯綮，都顯示了一位知識分子對現(xiàn)實問題的認真關注。

出世向往的表達，則如《鷓鴣天·2021年省兩會手記》所寫：“掙脫役役塵中累，喜作逍遙自在行。”《浣溪沙·晨興》所寫：“放卻名韁自不忙，出門已慣著閑裝。且循草木嗅清香?！薄耳p鴣天·晉祠晨練》所寫：“天寬地大消塵慮，一嘯晴空忘百憂。”這些詞句無不流露著對擺脫俗務、回歸自然的向往。

更有趣的是那些將入世與出世熔于一爐的作品，如《定風波·2023年春節(jié)留影》：“和氣盤空瑞氣翔，家人歡聚換新裝。端坐廳前還自笑，拍照。數(shù)張相片記流光。// 盛世悲歡銘肺腑，親睹。秋霜冬雪一身藏。未濟卦中知俟命，莊靜。存誠守正對滄桑?！奔扔小笆⑹辣瘹g銘肺腑”的入世關懷，又有“秋霜冬雪一身藏”的出世智慧，最后以“存誠守正對滄?！弊鹘Y，將二者統(tǒng)一于對生命本真的堅守。這種矛盾張力的存在，使其詞作具有了豐富的思想內(nèi)涵和情感層次。

第二節(jié) 日常生活的詩意升華

成錫鋒詞作另一重要主題，是對日常生活的審美發(fā)現(xiàn)與詩意升華。這既是對中國傳統(tǒng)詩歌“即事”精神的繼承，也是現(xiàn)代知識分子在現(xiàn)實壓力下尋求精神安頓的獨特方式。

廚事勞作的審美化是最典型的例證。《鷓鴣天·入廚》寫道：“既有閑暇便入廚，軒窗日照映紅爐。烹鮮炙膾吾何懼，調(diào)鼎和羹意自如?！睂N房勞作寫得詩意盎然，“調(diào)鼎和羹”既指烹飪，又暗含治國平天下的隱喻，使日常行為獲得了深層意蘊?！耳p鴣天·廚中即興》更直白：“壯志難酬便掉頭，閑來試為稻粱謀?；虑闈u不關吾事，美味皆來入我喉。// 能解悶，可紓憂。調(diào)和鼎鼐逞風流。佳肴嘗遍能知味，我向人間無所求?！痹凇皦阎倦y酬”的現(xiàn)實困境中，通過廚藝尋求精神慰藉，“我向人間無所求”的曠達，正是對日常生活的深度認同。

晨練、賞花、盤玩等日常行為，同樣被賦予精神修養(yǎng)的意義。如《鷓鴣天·攝生》所寫：“心地澄明萬慮空，胸中丘壑自玲瓏。閑吟寄跡風塵內(nèi)，快意托身天地中。// 常運氣，慣興功，呼吸意到百骸通。生機默運身常泰，康樂人生興不窮?！睂⑸眢w鍛煉與精神修養(yǎng)統(tǒng)一于“攝生”的主題，使日常行為升華為一種生命哲學。又如《浣溪沙·盤核悟禪》：“鱗甲經(jīng)年淬玉芒，煙霞沁骨透玄蒼。摩挲九載識溫涼。//芥子須彌參次第，星云滄海納圓方。乾坤萬象掌中藏。”將盤玩文玩的日常行為，提升到參悟禪理、體認宇宙的高度，顯示了作者善于從日常中發(fā)現(xiàn)詩意、從平凡中提煉哲理的獨特眼光。

這種對日常生活的詩意升華，不僅是一種藝術追求，更是一種生活態(tài)度。在當代社會急劇變化的背景下，它提供了一種安頓身心的可能方式——在平凡中發(fā)現(xiàn)不平凡，在日常中體悟永恒，從而實現(xiàn)對現(xiàn)實困境的某種超越。

第三節(jié) 歷史意識與現(xiàn)實關懷的交織

成錫鋒詞作中，歷史意識與現(xiàn)實關懷常常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時空交錯的立體感。這既源于其深厚的歷史文化修養(yǎng)，也體現(xiàn)了一位現(xiàn)代知識分子對時代問題的深度思考。

歷史意識的呈現(xiàn)，有時表現(xiàn)為對歷史人物的憑吊，如《鷓鴣天·遵義念主席》《浪淘沙·秦皇島次韻毛澤東北戴河詞諷秦始皇》《憶秦娥·婁山關步主席詞韻悼克強總理》等；有時表現(xiàn)為對歷史遺跡的感懷，如《浣溪沙·過蘇州南園林彪舊邸》《鷓鴣天·首義門》等；有時則表現(xiàn)為對歷史規(guī)律的思考，如《鷓鴣天·吊壽終正寢者兼悼赍志而沒者》所寫的“江山辜負人無數(shù)，寒雨吞聲泣鬼雄”，《鷓鴣天·2021年省兩會手記》所寫的“榮與辱，慣相生，古今機要甚分明”。

現(xiàn)實關懷的體現(xiàn)，則更為直接和多樣。從立法論證到執(zhí)行難問題，從食品安全到交通安全，從體育立法到建筑條例修訂，幾乎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如《鷓鴣天·聽陳錫文主任報告志感》：“歲月推移海變田，春種秋收道無偏。雞豚乃是莊家分，稼穡常為眾望牽。// 成政首，系民天，由來食事安居先。明時必用興農(nóng)策，鼓腹長歌大有年。”對“三農(nóng)”問題的關注，體現(xiàn)了作者深切的民生情懷。

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將歷史意識與現(xiàn)實關懷融為一體的作品，如《鷓鴣天·吊壽終正寢者兼悼赍志而沒者》。表面上是悼念亡者，實則是對時代與個人關系的深刻反思。上闋“老樹何堪折大風，昆岡玉碎救無從”以自然意象寫生命的脆弱，下闋“江山辜負人無數(shù)，寒雨吞聲泣鬼雄”則將個體命運置于歷史長河中審視，既有對逝者的哀悼，更有對時代的追問。這種將個人命運與歷史進程相結合的寫法，使其詞作具有了超越個人抒情的思想深度。